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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种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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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:大约1992年前后,我从父母订阅的1989年的《小说选刊》12月刊上读到了这篇中篇小说。《杂种》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:包括对待动物的态度,对待权威的态度,对待友谊的态度等等。时隔近二十年,再次找到这篇文章,有时间倒流,重回原点的感觉。

 

曼余目以流观兮,冀一反之何时?
鸟飞返故乡兮,狐死必首丘。
信非吾罪而弃逐兮,何日夜而忘之!
--屈原:《哀郢》  

     天空是多么宽广!蓝湛湛,明亮亮,淳澈深邃,汪汪如水,野云悠悠,无来处,无去向,逍遥自得,无所得,亦无所求,聚气成雪,消融为霖,令人神往。我喜欢眺望蓝天,爱它的超遥,爱它的清淡,爱它的深渺,爱它的幽空。如果我会飞,高高地飞,离开喧嚣的尘世,融入那辽阔的天际,或作一颗孤星,或作一缕孤云,或作一丝清风,或作一点飞萤,在永恒中沉浮,该是多么快活!

  我羡慕飞鸟,尤其是鸽子。看那一双翅,被春风高高的举起,钻入云床,追着光流,随心所欲,翱翔翻转;饮白云,吸长风,沐阳光,浮大气,苍苍茫茫,浩浩荡荡,得意时,举翅高飞,无拘无束,想远就远,想近就近,高低由之;灰心时,迎风振翮,沙中抖羽,激干青云,陡折天外,放声大叫!凭天高地远山长水阔,一怒而起,立上青天白日!它耐力非凡,可作旷日持久的飞行,它毅力超绝,可以百折不挠地飞行;它生命力顽强,负伤忍痛仍可分行;它方向坚定,起自天涯,任云影迷茫,狂风逆志,不为所惑,亦不为所阻,英勇地击翅向前!有一支神箭能射穿高天,那是鸽子;有一支神箭能横绝大漠,那也是鸽子;有一支神箭能飞越想象,那还是鸽子。鸽子,蓝天之神!

  小时候,我淘气,很招大人们讨厌。我会上树,能下水,除了不会飞,上不了天,人能到的地方,我全能到。我曾从我家房檐上跳下来飞奔逃命,以躲开母亲的棍棒。我也曾在河里摸到过死人,不怕,还招呼大人打捞,当时,车公庄到动物园有一条铁路,记得常轧死人。每听说轧死了人,我便带上弟弟七月跑去看。看断肢血肠,看死者亲属的哀啼,有时也洒两行同情的泪。我会抓鸟,用一只养熟了的繇予,一天可以招不少老西子①,提回家,开膛去毛,与弟弟煮吃。我精通蛐蛐,作整夜的抄家活动,养了几十罐。当时北京兴起了一阵注射鸡血的风,据说可以治一切的病,得肝炎的母亲信了,买了几只公鸡,每天从它们翅下抽了血,往自己身上打。于是,我和弟弟抱上鸡到处啮架②。我忙,和弟弟一起,穿着总是显小的脏衣服,流着鼻涕,头发蓬乱,吮着臂上摔破的脓伤,春夏秋冬四季忙。

  胡同里住了很多高干、翻译、教授,只有我们是工人家庭,一窝大老粗,被大老细们瞧不起。一胡同的孩子都文文静静,戴着红领巾,排着队,唱着歌上下学;只有我们兄弟俩,野,又黑又脏,象小猪崽子。胡同里的大人,没有不恨我们的。大老细的孩子们看不起我们,又被家长一再叮嘱,不准和我们玩。同学们嘲笑我加入不了少先队,专爱在我面前炫耀红领巾。他们不准我参加一切政治活动,比如"十一"的游行之类。我们的班主任崔玉芳,尤其痛恨我,因有一次她挺了大肚子来,我说她要下狗崽儿,使她耿耿予怀。我只有一个最贴心的朋友--弟弟七月。

  我被歧视。妈说我长大了学不好;同院郭教授说该叫公安局把我抓走;同学们说我是落后生;崔玉芳说:"从小看到老,狗改不了吃屎,王东山(我)是不可救药的!"只有弟弟说我是好哥哥,并因坚持说我好,被我班上几个男生打得鼻青脸肿,但是,他仍说我好,硬是打也打不改嘴。

  我养过的东西很多,除了老西子、鸡、蛐蛐外,还养过鱼、狗、猫;但最使我爱的,只有鸽子。如今,我长大了,既没有坐下象狗一样吃屎的习惯,也没有被公安局抓走,反而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我成熟了,儿时的习惯与爱好渐渐丢弃,只有一个习惯丢不掉,就是爱看天。看,空空荡荡的天,由蓝而浅成白,淡淡到无色,在和地平线相交处,是一条明亮的线,那是天际。坐在绿草地上,口中叼一根苦涩而清爽的草茎,呆呆地望着天空,我可以数小时不动。然而,当此时,我每每惆怅,希望看到一个飞来的黑点,那是我亲爱的鸽子。望得眼酸泪流后,往事历历在目,思绪比蓝天更宽。我便感到若有所失,似乎是目光把我的神思带到了遥远的天际,一往不归。

  呵,天空,鸽子升浮的广漠空间,真令人向往!

①老西子:一种鸟,可驯养。

   小时候,我挨打的次数极其的多!母亲打我,同学打我,郭教授家的胖保姆打我。尤为可憎的是,班主任崔玉芳竟然也打过我!伤疤已平,事情大多忘记,只有那次挨打,我至今不忘。我可不能忘!现在想起,仍有冷气穿脊,愤愤不平!当我还只是个小学生时,便作为阴谋的对象,挨了顿狠打。我第一次领教了阴谋的力量,同时,渴望真正的忠实,因为我当时还不具备抗争的能力。崔玉芳说:"教师是一杯纯洁的水。"我一直深信不疑。她还常说:"学生是小树,教师是光荣的园丁。长歪的树要由园丁修直,才能成材。"我也深信不疑。而在那次挨打之后,世界在我眼里似乎调了个儿,我恍然大悟,原来人们所相信的不都是真的!

  那是初冬,下雪的黄昏,放了学,我往家走。刚走到校外宿舍楼的锅炉房门前,忽然,跳出四个高年级的男学生,打头的叫大头,还有一个叫肥子,是六一班的,另外两个我不认识。他们横截住了我的去路。

  大头骂:"臭丫挺的!害老子,哥们儿花了你!"

  一块整砖平拍在我脸上,轰,眼前一黑,我倒了,鼻孔里流出一股热而浓的液体,是血。他们打我,拿砖头,拿大棒,脚踹,拳打,下手极狠。莫名其妙,我招谁惹谁了,凭什么挨打?我反抗,咬,也抄砖头。可没用,他们个子大,人多,骑着我,把我打得血流满面浑身青肿。

  "干嘛打我!"我大叫。

  "你向老师告我状,打死你个小杂种!"大头左右开弓,打。

   "没有!我没告状!"我边反抗边喊。

  "老师说的,你还嘴硬?叫你拧!叫你拧!"

  一旋儿横,二旋几拧,三旋儿打架不要命。我头上有三个旋儿,也是个敢拼命的主儿,可是,我被压着,只有挨打的份儿。

  "哪个老师说的?"我大声喊。

  "甭问!"大头打着说。 '

  打。又打。而且,他们撕了我的书包、课本、作业本,折了我的铅笔,踹扁了我的铅笔盒。

  幸亏惊动了锅炉房里一位长大胡子的工人,跑出来一喊,大头他们一哄而散。大胡子抓住了大头。我坐在雪地上,老半天站不起来,肚子被踹得伸不直腰。

  "奶奶的!"大胡子厉喝,一口山东土腔:"一帮打一个,大的打小的,你娘的喝 ①长大的!"

  "他向老师告我状!"大头一梗脖子。

  啪!大胡子一嘴巴,打了他个滚儿,拧着耳朵又提溜起他,拎得他直踮脚,双手捂定耳朵,嘴却被连带着歪得露槽牙。

  "说!干你娘啥坏事了?"大胡子一瞪眼。

  "不说!你问得着吗?"大头嘴强。

  又两耳光:"说不说?"

  "别打了!"我缓过气,疼得可以将就忍受,喊:"要打,我和他一对一干!"

  大胡子吃惊地望着我:"好小子,有种。"赞赏地点点头,又冲了大头,"奶奶的,说不说?不说,老子揪下你 喂狗!"

  大头焉了:"我扒女厕。"

  " ①!这还不该告?"大胡子拧着大头耳朵前后扯晃,大头便东倒西歪。

  我大声申辩:"我压根不知道你扒女厕所?"

  "放你妈的罗圈屁!"大头狠唾了一口,"老师说就是你告的,老挪不会骗人!"

  "哪个老师?"我气得发狂。

  大头愣了会儿:"她不让我告诉你;是崔玉芳!"

  我立刻气得象被电击了,浑身乱抖,恨不得血呼啦狠狠咬谁一口。难以置信!难以置信!

  大胡子逼着大头讲出了实情。上午,大头看见我们班几个女生上厕所,就扒窗看。女生们杀猪般尖叫。他便跑了。中午,崔玉芳找到他,先说要给他处分,开批判会,吓得他又气又恼,然后说是我报告的,并说,只要他不对人说老师提到了我,便不追究他的错误;继又一番安慰,鼓励他改邪归正;再加上一通威吓。说,如泄露出去。非给他处分不可。大头向她保证不外传,就约了人,在路上堵我。

  我在一无所知的时候,已被人暗地里安排好了。我胆战心惊,不敢把园丁和阴谋家联系起来,如同虔诚的教徒不敢把上帝和魔鬼联系在一起一样。但我明白了,崔玉芳恨我,用了借刀杀人计。园丁残害花朵!尽管我是狗尾巴草,原称不上花,也不值得爱惜。

  太胡子问我:"你真的啥也不知道?"

  我急得直跺脚,泪如泉喷,指天发誓:"我要知道一点儿,是狗 !"

  大胡子冲大头:"女娃子们看见你扒窗没?"

  "看见了,还叫来着。"

  "这不结啦,她们能不跟老师学舌?"

  大头也明白了。

  我委屈得号啕大哭。我恨,恨不得捅塌天!我要抗争。后来,我千方百计破坏崔玉芳的自行车,扎车带,扔铃盖儿,终于弄得她改坐公共汽车上班了。这是后话。

  大胡子教训了大头几句,放了他,便拉住我的手,蹲下,撩起衣襟擦我脸上的血。他的手黑、粗、大、方脸,胡子支支楞楞,象硬毛刷子,额头上有几道直如刀砍的抬头纹。他说:"孩子,你一准儿是个捣蛋鬼,要不,老师会害你?"他使劲摇摇头,相当程度地感慨道:"人这个东西呀!人这个东西呀!"那口气,象有无限深刻的意义在这两句话中,语气那么重,我至今也忘不了。

  我听着。

  "孩子,人不能短了志气。卖了孩子买笼屉,不蒸馍馍咱也要他妈蒸(争)口气!"

  我大恸!这安慰,这鼓励,感动得我痛哭流涕,象只发了狠的狼崽子。我暗暗下定了争口气的大决心!

  "我送你回家。"

  "不,不。"我慌恐。书包和书包的内容完了蛋,我不敢回家,妈妈一定正手握枣木擀面杖干等我回去呢。擀面杖的性质,我的皮肉是深深地理解的。我问:"你叫什么?"

  "我姓王,人家都叫我胡子王,在这儿烧锅炉,干临时工。"

  "我忘不了你,一辈子......"我哭着跑了。

  胡子王喊我,追我,没追上。

  他妈的!这样的夜!这样的雪!夜,黑得一塌糊涂;雪,飞得乱七八糟。夜,黑得象沤烂的馒汤,又稠又糨;雪,象零乱的思绪,毫无秩序。我不哭了,捧了把雪,擦擦脸上的血,骂声崔玉芳的祖宗,在昏暗的路灯下,瞎走。路灯摇摇晃晃,分明是冻硬的死鱼眼;泛着可恶的冷光,又分明是死人脸上阴险的惨笑。肮脏的夜,被杂乱无章的雪东抹一把,西搽一把,涂得花里胡梢,斑斑驳驳,难看得真实可信。我的棉袄是前年做的。小。只要我双臂向上一伸,肚下就会露出来。破棉袄,何止小,且硬,且冷,且油亮,套在光膀子上,象铁。冷风钻进来,认真地数我的肋条骨,咯咯楞楞。我揣着手,裹紧棉袄,冻得骂大街。饿,前肚皮贴着后脊梁。真他妈难熬!

  "叽......叽......"微弱的、垂死的鸟叫,传入我的耳际。我顺着声音找到路灯下。被雪装扮得分外妖娆的垃圾堆上,一个破纸盒子里,盛着两只小鸟。一只已冻死,另一只在勉强挣扎。它身上落满了雪,乳茸和灰色的新羽相杂。是被遗弃的雏鸽。好可怜!我赶紧捧起它,把这团小小的冷肉肉,塞进棉袄抱紧。它简直就是一小块冰,凉得我乱打牙战。我向我和七月的"宫殿"走。路灯光如蒙尸布,尖利的北风把它扯得破破烂烂。北风粗暴地往我嘴里灌,没头没脑塞了一嘴,苦得古怪。原来北风也有味道!雏鸽缓了过来,往我腋下瞎钻,拱得我痒。我爸曾是信鸽协会会员,养过不少鸽子,且精于治疗鸽病,诸如口黄、长痘②之类,药到病除。他爱鸽子。六零年困难,没吃的,就把鸽子都吃了。我和弟弟毕竟比鸽子重要。看着妈妈一只只摔死鸽子,开膛褪毛,爸爸背过身去,伤心落泪。

  "小东西,别闹。"我说。

  我的"宫殿"在土建学校里,与我家的院子一墙之隔。那儿有座大跃进时盖了一半就下马了的宿舍楼,一直废弃着。楼的结构已完工,尚未内外装修,样子破破烂烂,十分寒碜。大楼被一大片高大的钻天杨包围,在施工中曾摔死了个工人。晚上,它瞪着一排黑洞洞的窗户。阴森森的。原先,土玩闹之类,常带了婆子到楼内刷夜③,鬼哭狼嚎,厮混。后来,公安局来人把整座楼的门窗都用铁板钉死了,没人进得去,楼内才安静了下来。只有我和弟弟能进去。我家院子里有个防空洞,出口在厕所后面,从来没有人去。弟弟从家里偷了锁,把防空洞出口的铁盖锁了。下了防空洞。曲曲弯弯走一百多米,有道铁门。过了铁门是个大厅。厅左有个方形大洞,二十米长,极狭,只有孩子才能爬过去。之后,就到了废弃的楼下。楼下有几十间地下室,钢筋混凝土结构,坚固无比。本也是作防空洞用的。地下室冬暖夏凉,很好。001号室内,有我和弟弟的两张"床",砖铺的,上铺三层草垫子,挺软。这里是寝室。002号是厨房,因那儿有烟道,自来水,且有我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铁锅,积攒的木柴和自己盘的泥灶。我们在这儿煮过老西子吃。地下室里永远是黑的,我们有墨水瓶做的油灯。我们喜欢黑古隆咚,一到黑处心里便踏实。穿过三道铁门,可从"宫殿"的底部升到楼上。空空荡荡的楼里依旧是黑,因门窗都被钉死的缘故。楼道里到处是碎砖烂板,钢筋头子七出八翅,很难走。有两层设有楼梯,我们藏了木梯,用时可取来。五楼顶有很大的楼梯问,一门通楼梯,一门通平台。平台有篮球场那么大。很宽阔。有时,我和弟弟跑到平台上,从浓密的枝叶间俯瞰我家住的小院、胡同,看骚动的游行队伍从街上走过,摇旗呐喊敲锣打鼓,唱着"要古巴,下要美国佬",声援古巴,反对美国在古巴吉隆滩登陆。乱糟糟的。于是,我们便对比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全感。对别人来说,大楼是可怕而神秘的魔窟;对我和七月来说,大楼则永远是安全而自由的"宫殿"。我们趁一座大楼!这还不够妙吗?我们可以在"宫殿"里为所欲为,储藏洋画、弹球。糖纸、冰棍棒棒,生火做饭,构筑堡垒,乱画乱写,胡说八道,大叫大喊,翻跟头折把式,无所顾忌,不用担心,任凭我们野,闹翻天也不会有人来打屁股。我们是大楼的主宰。我们熟悉大楼的每一个角落。就是在黑暗中奔跑,也决不会碰上角钢或绊上钢筋。

  我推开001号的铁门,室内油灯已亮,弟弟正坐在草垫子上等我。

  "哥,"他叫我一声,"你怎不跟丫挺们的玩命?照他们嘚儿上踢呀!"

  一定是哪位同学回家报了信,所以弟弟已知我挨了打。

  "七月,"我从怀里捧出雏鸽,"你看!"

  "咦,小鸽子:"弟弟从草铺上跳起来,捧过去,凑到灯前看。

  "是洋斑点。"我说,指了指雏鸽的眼睛,"刚出眼沙,还是桃花沙昵。"

  鸽子的种类有三个系统。一类是野鸽子,有野娄、野白、野黑等品种;二类是家鸽系统,有点子、家白、墨环等品种;三类是洋鸽系统,有洋娄、紫楞、洋白、洋斑点等品种。洋鸽类是鸽子中的最上品,洋斑点又是洋鸽类的最上品。洋斑点又叫雨点,多见的是墨斑点(深雨点)和浅斑点(浅雨点)两种。杂于深浅之间的是中雨点。还有一种紫雨点,系雨点与红绛鸽的杂交品种。雨点性④最大,飞行速度最快,耐久力最强。国内所有的信鸽比赛,名次靠前的都是雨点,无一例外。

  "它太小,没大鸽子喷食,会饿死。"别看弟弟不大,对鸽子也懂一点儿。

  小鸽子不会自己吃,要大鸽子含着它的嘴,喷喂。七天之内大鸽喂雏鸽鸽乳,然后喂消化过的食物,然后喂饲料,总得一个多月,小鸽子才能学会自己吃食。

  "没事儿,"我说,"咱们给他喷。"

  我记得爸爸把红豆嚼烂,嘴对嘴喂过小鸽子。

  "行吗?"弟弟怀疑。

  "行。爸这样养大过好几只鸽子。"

  "爸叫我给你送饭来了。"弟弟说,"爸说,叫你先别回家,藏几天,等妈消消气。妈说要剥你的皮呢!哥,爸还叫我给你带来被子。爸说明天要见你,在街上见你,看你被挨打得重不重。爸还说,他要揍大头,叫别把揍大头告诉妈。冬天夜里冷,叫你找个暖和地方过夜......"

  "别说了!"我心里烦,大声打断弟弟,"我不能见爸,爸见我这样会心疼。你回去告爸,我没事儿。别让爸打大头,哪天,咱哥俩去剋他一顿。爸是大人,打大头让人说。"

  "爸真好。"我心里一阵热,想,"等我长大,有了力气,能挣钱了,好好养活爸,让爸美美地过一辈子。"

  雏鸽一身乱毛,样子难看,大概是没长开的缘故。我和弟弟给它起名叫"杂种"。

  ①怂 ;讥讽人软弱无能。
  ②口黄:又名鹅口黄,鸽子的呼吸道疾病,可传染;痘儿:鸽子的皮肤病,块状疮斑。
  ③刷夜:流氓黑话,指流窜住宿。
  ④性:指鸽子对巢的记忆力及长途飞行的导航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