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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种(3)

  爸爸告诉我,北京有个养鸽子的权威,什么什么研究所的副研究员,人们叫他鸽子那。那是满姓,他是旗人。他伶仃一人,一直以鸽子为命。他写过本叫《信鸽》的书,被信鸽协会选定为指导书,我看过。关子他的养鸽子,有许多神奇的传闻,以口头文学的形式,在养鸽子的人中间流传。信鸽协会里,他差不多是神。他的信鸽,是最杰出的。去年秋季,他有一羽贝林考克斯①种浅雨点,参加了自武汉至北京的竟翔,四十一小时就飞回了北京,神了!那鸽子当时才一岁。据说那只贝林考克斯是黑油沙眼,全天候飞行型,夜间也能飞,全凭跟沙色素类型好。四十一小时一千一百多公里,在当时是超纪录!经他鉴定的鸽子,是优是劣,百不失一。据说他很诚实,从不骗人。一次,他在鸽子市上花了三十块的高价,买了一只受了伤的,秃尾巴、断翅膀的母雨点,而鸽主要价原只有两块。人们说他懵了头,他也只是笑笑。后来,秃尾巴孵出了那只杰出的贝林考克斯,以其无比优良的遗传,向人们证明了它的价值。人们才如梦方醒,原来秃尾巴是世界著名鸽舍的绝佳种。人们咂着舌头,都说他有慧眼。贝林考克斯的名字如雷贯耳,有几个鸽子迷合伙凑了三千元,要买它,取它的崽儿,鸽子那都没卖。这是有信鸽交易以来卖价最高的一只鸽子。它的身价,顶三十只出色的信鸽。他每星期日上午十点,准到鸽市去。

  鸽市,不只是买卖鸽子的地方,而且是鸽油子们交流养鸽经验的场所。在信鸽协会时,爸爸认识鸽子那。当时北京的鸽市在东直门外。
那是个星规天,我和弟弟朝爸爸要了几毛钱,书包里装上杂种,坐七路电车直奔鸽市。总有上千人吧,有买有卖。市上,除了卖鸽子的,也有卖鸽哨的,卖老玉米虫、高梁米的,卖鸽子药的,还有卖汽枪子弹的。有好鸽子,也有不怎么样的,什么两头鸟、紫半截儿,各色鸽子都有。我和弟弟先转了一圈儿,看看行市。一般的鸽子,价在两三块之间;好一些的,二三十块一只。最好的是一只森林雨点,价出到一百五十块。森林雨点真漂亮,属墨斑点一类,浑身又黑又亮,翅上却鲜明地夹有两根白大条,这是难得的返祖现象。所谓白羽翅,即是指此,它的脚环号和归巢证告诉人们,它是去秋武汉至北京竞翔比赛第十四名。我和弟弟听人家讨价还价,偷偷看看书包里的小杂种,杂种被森林雨点比得没嘛了。我们挤出入群。溜到鸽市边上,这儿人少些。对面来了个叨烟卷的大小伙子,身穿大翻领运动衫,看了看我的书包,大大咧咧地问:"嘿,小哥们儿,有鸽子?"

  "有。"我答。

  "喽喽嘿。"

  我戴上白手套,捧出杂种。他看了看说:"就这破鸽子,还往市上拿,砢碜!老不说,还是只母儿,臭大粪!"

  "是小公儿,刚动第四条。"我说。

  "瞎白呼。蒙谁?蒙我?老子他妈玩鸽子的时候,你他妈还拉绿屎昵!瞧瞧瞧瞧,这儿,嘴角这么多疙瘩,嘴下头还长鼻泡儿,就是喷崽儿喷的。还还还什么什么小鸽子没准儿是换第三茬大条了吧?跑这儿唬人骗蛋来玩,哼!"

  "是换乳条。"我说。

  "你小子,真他妈拧。这柴鸽子还好意思往外拿!瞧咱的。"他从挎包里拿出只雪白的点子:"瞧瞧这风头,这鼓脑门儿,这小嘴儿,这金眼儿,稀了!怎么样?"

  弟弟红着脸(他和生人说话脸就红)说:"我爸说,点子看着行,样子货,顶柴了。"

  "呦喝!真敢开牙呀!不比你这破瓦灰强?"

  "不是瓦灰,是雨点。"弟弟说。

  "小丫挺的,得得得得得,什么价?"

  我反问:"你看呢?"

  "一块二我买。"

  我有点恼火:"卖肉吃也值一块二。起码五块,少了不卖。"

  "喝喝,就这玩意还要半张?有半张买两对儿这样的!"大小伙子呸了一口,冷笑着走了。

  又来了几个买主,都说杂种不怎么样。他们说得头头是道,都有个内行样子,有的还争论几句。一个钟头过去了,我听到的对杂种的最好评价是:"这鸽子还凑合。"人们对它的最高出价是一块七。

  快到十点钟了,我们又回到鸽市中心。那只森林雨点,已有人出价到一百八十五元。但鸽主还不肯出手,他还等着行市看涨。

  有人喊:"鸽子那来了。"

  人群自动闪开一条道,一位五十来岁的小老头走过来,跟熟人点点头,直走向森林雨点。

  买主说:"那老,您瞧这只森林黑值多少?"

  "您瞧,您瞧。"鸽主赶忙递过鸽子。

  鸽子那粗略地看了看,从兜里掏出眼镜,又放回去了,问:"什么价?"

  "我出一百八十五块,这老哥儿还嫌少。"买主说。

  鸽子那笑笑,平平淡淡地说:"鸽子不错,可价高了点儿。说实话,这只鸽子顶多值一百二。"

  他还了鸽子,调头就走。

  鸽主在他身后嚷:"这鸽子有名次!"

  鸽子那回头笑笑:"知道知道,不就是第十四名嘛。"

  神了!在我和弟弟眼里,鸽子那简直是神!一槌定音。瞧他,这儿遛遛,那儿瞧瞧,从容地和人聊天,受到所有人的尊重。人们拿来鸽子给他看,经他定的价,就是铁板钉钉。我们跟着他围鸽

  转了一大圈。'听他和人谈话,真长见识。他要走了,和一个熟人说:"今儿市上没几只好鸽子,就那只夹白条的森林黑还算不错。"

  "还有好鸽子!"听了他的话,我生了股不平之气,冲口而出。

  鸽子那回过头,冲我友善地笑笑:"小朋友,口气不小,带鸽子了吗?"

  我点点头,心怦怦跳得猛。我面对着的是权威。

  鸽子那说:"拿出来看看。"

  我紧张地捧出杂种。鸽子那接过去,粗看了看,立刻指出眼镜戴上,仔细地看眼,看头,看尾,拉翅,拽嘴,摸裆,掏前胸,足足看了三分钟。

  他问:"卖吗?"

  "人家才给一块七。"弟弟插嘴。

  我瞪了弟弟一眼,恨他多嘴,说露了馅儿。

  没想到鸽子那哈哈六笑:"多少?一块七?买只老母鸡,都是不识货的瞎子!小朋友,我给你一百七,卖我吧。我有只特别棒的母儿,想用你的鸽子作种鸽,和它出一窝。"

  一百七!一块七的一百绪!我真不敢相信,我的杂种值这么多!弟弟兴奋得脸充血、眼放光。我们被这巨价吓住了。

  "是秃昆巴比利时母儿?"我激动地问。

  "对,是。我想用它堵育个新品种,就缺一只特别棒的高原型小公儿当种鸽。"

  要与杂种配对的,居然是贝林考克斯的母亲鸽!好杂种!

  弟弟又插嘴:"它,杂种,这只小公儿:俩钟头就飞回来了,您猜怎么着?从天津飞的呐!"

  我以为,听了弟弟的介绍,鸽子那会吃一惊。没想到。他非但不吃惊,反而说:"它就该这么飞。它还小,等十根大条换齐,会一个多钟头就飞回来的。"

  慧眼!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识货。

  鸽子那不眨眼地看着杂种说:"真不错,难得难得。走,跟我回家拿钱去。"

  "不,"我说,"我不卖。"

  鸽子那不解:"不卖?那你上这儿干嘛?"

  "就是为了叫您瞧瞧。"

  "你们小孩子,不会养,好鸽子也养瞎了,还是卖给我吧。要不,给二百块也行。"

  "不卖,多少钱也不卖。"

  我要鸽子,鸽子那把杂种瞧了又瞧,老大舍不得地递给我。我把杂种向上一抛,它打了两个脆脆的响膀,立陡陡拔上高空,直接向西城飞去。鸽子那手扶眼镜,伸脖眯眼,观察杂种飞行的姿势,一直看到它融进那云气苍茫的天空。

  "好鸽子!好鸽子!"他连声称赞,"好好养着吧,小朋友。找点儿老墙皮喂它。老墙皮含钙、盐、钾、硝,鸽子吃了长劲儿。常打扫窝,截长补短喂点盐水。窝不能潮,要不鸽子爱得病。"
他亲切地摸摸我的头,走了。

  我和弟弟兴奋了好几天,天天向爸爸重复遇见鸽子那的事儿。爸爸也爱听,百听不厌。他也是鸽子迷。爸爸抽着九分钱一盒的"经济"牌烟,乐喝喝地对我说:"我不是早就说过嘛,杂种是只好信鸽。"

  ①贝林考克斯:世界著名的比利时信鸽种系。

  我、七月、杂种,住在"宫殿"里,这里是我们的王国。

  杂种长大了,已动了第八条。它常常彻夜叫,呜鸣拖着长声,很低沉。我知道,它想母鸽子,痛苦。

  天热了,我去找胡子王。锅炉早停烧了。

  "小兄弟,"胡子王说,"我没事儿干,被辞了,又找不着活儿,得想法奔前程了。"他装袋烟,点着,说,"真不想回去。"

  我问:"家不好?"

  "你还小,不懂人这种东西。我老婆不是东西,奶奶的,稿大队会计搞上了,跟我离了。还有你这么大个小子,也叫她带走了。"

  "家里没人了?"

  "没了。"

  "你老婆要干嘛?"

  "嫌贫爱富。人心隔肚皮。甭瞧世界大,知心人难找。两口子也罢,亲儿子也罢,奶奶的,都叫人信不过!"他狠抽了口烟:"人在世上,自己活,也得叫人家活。老话儿说:'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',你记着吧。"

  "干嘛你害我我害你?"

  "嫌碍事。奶奶的,多会子天下人都成了兄弟,才好!"他垂下头,发一声沉闷的长叹。

  这样一条大汉,居然也会丧气地叹息,而且是这么难受。

  我问:"那你想上哪儿?"

  "闯关东。我同村里有不少盲流,闯关东在北大荒落下了脚,说那儿挺不赖,打的粮食堆成山,吃不光吃不净。我怎么也是一个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,光棍一身轻,上哪儿去都是一个屌意思。"

  他要了我的地址,说要给我写信来。胡子王走了,我少了一个朋友。我把杂种交给胡子王,让他路过秦皇岛时放翔,并让他把放翔时间写在胶布上,再把胶布粘在鸽子腿上。鸽子那说得不错,杂种是只好信鸽,它只用了四个多小时就从秦皇岛飞回来了。

  杂种长得壮极了,可惜,它孤孤单单,缺少一个伴儿。

  "咚哒啦咚!咚哒啦咚!咚咚哒啦哒啦咚!"

  我和弟弟在"宫殿"里兴冲冲齐步走,把脚跺得咚咚响。真痛快!期末,全西城区统考,其他学校的老师判卷子,我得了二百一十分,全校第一名!明天放暑假,今天崔玉芳在课堂上念成绩,她看了我好几跟,才平平淡淡地念:"第一名,王东山,语文一百一十分,作文加五分,卷面整洁加五分;算术一百分。"

  教室里静得要死,只有我的心在欢蹦乱跳。没有一个同学回头看我,可我知道,他们嫉妒得要死!哈!郭小慧名列第十六,糜若西语文不及格。这些崔玉芳的得意门徒,落伍了!一下课,郭小慧趴在课桌上就哭,崔玉芳忙去安慰她。哭管个屁!同学们议论我,由他们去!

  有的说:"这回考试净偏题,好好学习的倒不行,落后生倒行了。"

  有的说:"瞎猫碰死耗子,蒙上了呗。瞧他那得意相儿,连少先队员都不是!"

  我得意,当然得意!一个小学生,还不懂得掩饰情绪。他们越嫉妒,我越得意。我拿着成绩单,跑步回家,交给妈妈。一向哭丧着脸的妈妈居然也会笑!而且说晚上给我包肉馅饺子。下午,爸爸下班回来,看了成绩单,半天不说话,眼里倒噙上了泪,摸摸我的头顶说:"去吧,玩去吧。"我和弟弟跑出门,爸爸又追出来嘱咐:"别忘了吃饭回来。"

  "嗳。"我和弟弟答应着跑了。

  "爸爸,儿子非给你争气不可!"我想,"还得给胡子王去信。他的信来了有一个星期了,我还没写回信,要把好消息告诉他。"

  楼梯间里没有杂种,我们上平台去找,一幕景象立刻吸引了我们,有三只鸽子在平台上,两只在厮打,另一只卧在一边。好杂种,正在和一只雄壮的大雨点交战。那大雨点真漂亮!杂种咬住了它的鼻花,它咬住了杂种的斗儿。两只鸽子愤怒得咕咕乱叫,拼死力冲撞、拖带,从平台的这一头打到那一头,大有豁出命来干,不分胜负决不罢休的劲头儿。两只鸽子的头都已血红,毛掉了一片。见我们来了,我的杂种勇气倍增,狗仗人势,追着大雨点,连续以翅快速攻击,打得大雨点一溜儿滚儿。大雨点奋起反抗,一口咬下了杂种的一撮毛。
"欧一哧!欧一哧!"

  弟弟一轰,大雨点击翅上天,作愤怒的飞行。杂种振翮而起,在天上还打。两只极优秀的雄性信鸽,飞得帅,打得狠,在空中纠缠成一团,以翅、以嘴攻击敌手,羽绒纷飞。大雨点一翅,打得杂种在天上折个儿;杂种一膀子,打得大雨点掉下来。越打越高,打乱了云;漫天追着打,打起了风。从天东打到天西,又打回来。有时,它们边打边扑噜扑噜往下掉,快抵地面时,又立翅拔起,打进太阳去。好样儿的!英勇顽强!我们看得目瞪口呆。这才叫雄性!大雨点怕人,有点不敢落下来,因我们在平台上。但它还是打一会儿就回到平台上,落在卧着的鸽子旁,冲它痛苦地呜呜叫。杂种便从空中飞弹般横掠过来,轰走大雨点。大雨点舍不得它的鸽子,飞一下,又落到它头边,双翅上挺,以尾作支撑,反抗杂种的高速冲击。真他妈过瘾!这一通打!狗杂种!在我印象中,它是只温顺的鸽子,万没想到,它这么野蛮,象嗜血的强盗。我奔向卧倒的鸽子,两只刚猛的家伙又上了天。卧倒的鸽子挣扎扑翼,却飞不起来,被我一把抓住了。那是一只美丽无比的母雨点。大雨点落下来,离我四五步远,风车般原地转,咕咕叫个不停,可怜地望着我手里的母儿。母儿望着大雨点,呜呜哀叫,努力挣扎;杂种又从高空冲下,和大雨点残酷拼杀。大雨点飞起来,围着我们头顶转,难过得都顾不上和杂种打了。不时,它俯冲下来,以流星路的速度掠过我手中的鸽子,又高高拔起,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抛物线,美极了。它这样做,是想把母儿带上天。这时,杂种干的事可挺卑鄙,横着拦截大雨点,不许它接近母鸽子。

  "哥,抓住它!"

  "抓不住,飞得太快!"

  大雨点一飞高,母鸽子就痛苦地叫,大雨点就又回来。不用说,这两只鸽子是对儿恩爱夫妻。最后,万般无奈,大雨点悲哀地长鸣几声,升上高空,盘旅十数圈,掉头而南。杂种还可鄙地驱逐它。大雨点形单影只,走得凄惨。我手里的母儿,挣扎,目送大雨点飞得无影无踪了,一声声叫得伤心。
好个生离死别!

  作为战场的天空,清静了。

  杂种飞回来,落在我肩上,兴奋地叫,气得我真想给它一巴掌。癞相儿!报功似的,抢人家老婆,算什么好汉。

  母鸽子是遭了枪击的。一粒铅弹打入了它的腹部,弹洞凝了血,软毛都嘬入了腹内。作恶者手真黑,心真狠!可怜,它是一只多么美丽的母雨点!秀灵灵,一身流畅动荡的线条,望人的时候,桃红色的眼睛水汪汪的,不由人不心酸。它属中等体型鸽子,深雨点,是只上海李种信鸽。它脚上有只铜环,上标:"上海62 28G"。它翅下有一排章,都是飞行纪录。可知,它曾从西安飞归上海,并取得了好名次。无疑,它是上海信鸽协会的上品。

  很有些养鸽子的人,家中备有汽枪,见有招来的鸽子,抓不住时,就开枪打。做长途竞翔的鸽子,有时一飞数天甚至数星期,为了寻食,也会随鸽群落到陌生的房上(好鸽子除鸽舍之房外,一般不落生人房),但决不轻易下来,即使下来,也是叼口食就走。如若不得不在途中过夜,它们也是捡最高的建筑落。见了好鸽子,坏心眼的人当然不肯放过,又招不下房,所以备枪。他们是宁肯打死鸽子,也不肯轻易放过的。

  这么好的鸽子遭了枪击,多可惜。

  听李种鸽凄凉地哀鸣,弟弟轻抚着它说:"好鸽子,乖,别叫,我爸爸会治伤,千万挺住,别死了,啊。"

  在信鸽协会时,爸爸专门给鸽子治病,常有人拿了病伤鸽来找他,无论滑食走膘、鹰抓、枪击,他都会治,东西也齐全。

  爸爸给母鸽做了手术。我和弟弟给他打下手。先把伤口四周的毛剪去,酒精消毒,再扩刨,剪去烂肉,取出变形的铅弹,检查鸽肠,把受损的肠子洗净,以羊肠线缝合,腹膜缝一道羊肠线,软组织缝一道尼龙线,外敷云南白药,喂红霉索,翅下注射三分之一支青霉素,手术完。

  我找了个铁笼,把伤鸽提回"宫殿"。

  "它会死吧?"弟弟担心地问。

  "难说呢。爸不是说了,它伤太重,肠子都被打穿了,要不才不用开膛呢。天又这么热,伤口爱化脓。"

  那天晚上,我和弟弟没回家,拖了两个草垫子,住在楼梯问,护理伤鸽,杂种不老实,总想往铁笼里钻,打母鸽的主意,发现实在无计可施,才紧靠铁笼睡下,夜里还老呜呜叫。
母鸽子不能自己吃食,我和弟弟煮鸡蛋,取蛋黄和牛奶调合,用管子喂它。几天过去,它可以吃东西了,伤口却化了脓。我们又喂它红霉素,一天两次注射青霉索,一个疗程过去,脓血才结了疤。它很挑食,只吃绿豆,当时粮店没卖的,爸爸骑上车,到郊区去买。我们小心翼翼地伺候它,第十二天,伤口才长死,本不用拆线,但我们还是给它拆了。又过了八九天,最后一块血疤掉了。那段时间,杂种也不爱飞,天天围着铁笼转,叫,急躁得不行。母鸽子终于活了,了不起,多强的生命力!

  怕母鸽飞走,我们刷了它的条①,命名它为"骚货"。

  "骚货"完全恢复了。那天,趁杂种在天上飞行,我们把骚货放出笼。它扑扑秃翅.抖抖毛,饮口水,然后得意地走来走去。这时,杂种回来了,落到骚货前,大吵大嚷地求爱,直来直去,也不害臊;"咕、咕......咕!咕、咕......咕!咕......咕......"这语言相当于海誓山盟。它背上的毛耸起,头低下去,原地转,脖子一粗一粗的,共鸣腔内嘹亮地打着嘟噜。那体魄,雄壮!骚货警惕地注视着杂种,侧着身,一只膀子高高举起,以示威胁,另一只膀子微微抖动,准备攻击。杂种一靠前,它便抖翅给以闪电般的一击。杂种几次和它臭来劲,均遭挫折,急恼了。它跳起,空中挥双翅,左右开弓,打得骚货~串儿滚儿。骚贷站起来就咬,杂种马上变得凶暴异常,专咬骚货脑后,咬得羽绒乱飞。它真狠,劈头盖脑,连打带咬,放肆地发泄未满足的情欲。骚货反抗,可力量相差太多,尽管英勇,终不是对手,被杂种打得屁滚尿流。杂种气得大声咆哮,毛羽乍起,尾巴象扇子一样拖在地上,走着8字,向骚货进攻。骚贷则在一角静候,等杂种一扑上来,便奋起自卫。杂种不能得手,大动肝火,打得更加凌厉、疯狂!

  鸽子成对儿,一般都要搏斗。我怕骚货被咬坏,急忙抱起杂种。骚货一声不响回笼去,安详地梳理被咬乱的羽毛,'象什么事也没发生,杂种则气势汹汹地盯着笼内,大声威胁骚货:"咕......咕......"
鸽子求爱的方式是粗野的,不象人那么假模假式。两只鸽子足足打了一个星期,慢慢不打了。杂种也变得耐心了,成天不知疲倦地围着笼子转,叫,图谋不轨。
那是个中午,我和弟弟来喂鸽子。伏天,大太阳。我把通平台韵门打开,两只鸽子上了平台。杂种充满信心地呼唤爱情。骚货看着它,直立不动,老半天,深深地点了点头。杂种青春勃发,叫得更加响亮。终于,骚货走到杂种身边,伸长颈,以喙轻触杂种的嘴角。杂种立刻含住了骚货的嘴,甩头抖尾,喷喂它。如此几次后,杂种绕到骚货身后,骚货伏下身,杂种跳上去,拍翅,交尾。之后,杂种跳下,尾呈扇状,拖在地上,连走了儿个8字;骚货则全身毛羽紧张地耸起,猛抖了抖身子,松弛了下来。杂种很兴奋,起身上天,兜大圈子,拔高、翻跟头,纵情舞蹈,淋漓尽致地抒发冲动的激情。

  几天后,杂种出出进进衔草,骚货絮窝。交配后第十天,骚货生了一个蛋;隔一天,骚货又生了一个蛋。杂种白天趴窝,夜里骚货趴窝,第二个蛋生下后十六天,小鸽子出了壳。
喷喂小鸽子的任务,是由杂种单独负担的。它辛苦,吃点东西,都吐出来喂了孩子,尽心尽意地履行父亲的职责,累瘦了。小鸽子不折不扣地吃爸爸,老吃不够,嗉子子撑圆了还要吃。骚货是个少奶奶,一日也不喂小鸽子,自己还要让杂种喷喂。可怜的杂种。又当父亲,又当丈夫,忙得一塌胡涂,舍命支撑它的家。我和弟弟心疼杂种,每天灌它些鸡蛋黄调合的牛奶,才没把它累垮。
喷得足,小鸽子噌噌猛长,几个星期就有样儿了。公头母尾,头随杂种.比骚货漂亮;身随骚货,不象杂种的线条那么粗犷。我和弟弟一走近小鸽子,杂种便和和气气让开,让我们看它的儿女。就是我们捧起雏鸽,它也不急,而是飞上我们肩头,放心得很。骚货则不同,只要我们的手一伸进铁笼,它便大声怒吼,连打带咬,生怕我们怎么样了它的儿女。
我们给小公儿起名叫"傻瓜",给小母儿起名叫"奸贼"。

  小鸽子一会自己吃食,爸爸便要走杂种,让它参加西安至北京的千公里竞翔。这次是大赛,前十名有奖,第一名的奖品是一辆自行车,共有一千多只信鸽参加比赛。我们没入信鸽协会,杂种脚上也没有信鸽协会的脚环,本不能参加比赛,爸爸是走了鸽会里熟人的门子。

  送鸽子出征那天,中午,我和弟弟去了,在火车站碰见了鸽子那。鸽子那有二十只信鸽参加这次比赛,整一笼子。打了招呼,他便要看杂种。大铁笼里那么多只鸽子,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杂种。
"喝,小朋友."他一笑,拍拍我的头顶,"小公儿长大了。"

  他蹲在笼边看杂种,看了半天,什么也没说,从自己笼中抓出只大公鸽,笑着说:"瞧瞧我的,纯种西洋鸽,贝林考克斯,多次竞翔第一,听说过吧?它快两周岁了,正当年,归巢稳定,成绩不断提高。今春一次千公里竞翔,从上海飞回来,它才用了三十七小时。有人出价到三千五百元,我都没卖。这次,它还得破纪录。怎么样,没见过这么好的鸽子吧?"
我双手颤抖着接过贝林考克斯,仔细看。这就是那只断翅膀、秃尾巴生出的传奇式的信鸽!它粗壮、雄健、体魄非凡、尺码极大,大开花鼻瘤,上上下下把喙都包了起来。好精神!这么珍贵的鸽子,真是闻所未问。拿着它,我的心都哆嗦,小心翼翼地还给了鸽子那。

  "我们的鸽子也成年了,刚圆条②。"弟弟说。

  鸽子那胡拉了弟弟的头一下说:"你们的鸽子可比不上我的,这么瘦,挺好的鸽子没养好,不行喽。"

  这种客客气气的蔑视刺伤了我,我当即激动了起来:"咱们比比看,敢打赌吗?"

  "打赌?你准输。我养了一辈子鸽子,还没赌输过。你说赌什么吧?"鸽子那笑眯眯。

  "好,"我不能自制,盲目地下了赌注,"我要赢了,豆林考克斯归我:我要输了,我的鸽子我不要了。"

  "我的赌注是三千五百块,你的赌注是一百七,不公平吧?"

  "不!"我大声说,"我的赌注大,杂种是我的命!"

  "喝喝喝!"鸽子那一笑,"别赌气,小朋友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,你的鸽子喷过崽儿了。竞翔鸽不能喷崽儿,要让别的鸽子趴它的蛋,而让它趴假蛋,这才是养精蓄锐。喷崽儿损元气,再好的鸽子喷几窝崽儿也完了。你的杂种飞不好了,只能做种鸽,趴窝用。兴许能出几窝不错的崽儿。我倒愿意赢了你鸽子,用它培育个新型品种。"

  他这么贬低杂种,我生气。

  "拉钩!"

  "行。"

  "拉钩,上吊,一百年,不许要!"

  我和鸽子那拉小指发誓。

  贝林考克斯也被装入了火车上的大铁笼,它趾高气昂地在铁笼里走来走去。铁笼上了铁封,火车启动了,把我的命全带走了。

  "杂种必胜!"我心里在呐喊。

  "小朋友,你输定了,过两天给我送鸽子来吧,再会。"鸽子那胸有成竹地笑笑,走了。

  我一句话都没有,连再见也没跟他说。

  "哥,"弟弟拉拉我,"你疯啦?杂种会输的。那可是贝林考克斯!"

  "混蛋!我揍你!"

  弟弟吓得不敢言语了。

  "鸽子那,你等着吧!"我心里发狠。

  虽然我不许弟弟说丧气话,可我对输赢是一点底儿也没有。一个多月来,杂种忙于家务,基本没飞过。而且,它刚喷了崽儿,体力消耗甚大。它的对手是天下无双的贝林考克斯,这个种系的鸽子在巴塞罗纳国际信鸽赛中早已名声大噪。何况那是只经过多次千公里竞翔的老手,而杂种,根本没飞过这么远。一想到杂种会输,我的头都大了,后悔之极,干嘛要治什么什么气?鸽子那可不是一般的人,难道他会打没把握的赌?结果简直就是明摆着。

  那几天,我心里烦躁,看什么都不顺眼,干脆不上学,成天坐卧不安到处瞎遛。崔玉芳找家来,向妈妈描述我如何骄傲,被一次好成绩弄得如何不知天高地厚,如何逃学,学习成绩如何一落千丈。妈妈揍我,我甘心领受。皮肉打开了还能长上,且不用打补钉,挺省事的,就是打破烂了也不怕,我不知道皮肉除了挨打还有什么用!就是不上学!崔玉芳恨我,随她便,爱恨不恨!我胆敢不以老师的是非为是非,本来就该被恨;妈妈打我,让她打,我竟是如此不听话,挨打不冤枉。我就是不愿意听大人的话,偏要干自己愿意干的事。我真想摆脱束缚,满世界瞎走,死了就拉倒。
夜里,我在梦中破口大骂,脏话连篇,把一家人都吵醒,揉揉眼,不见杂种,灰心丧气。白天,我蹲在"宫殿"的平台上,无言地看天,心如汤煮。弟弟是最理解我的人,见我吃不下饭,就从家里偷鸡蛋给我。他也沉默着,一天天象条影子,无声无息地跟着我。我知道,他有和我一样的心情。看我和弟弟中了魔道的样子,爸爸摇摇头,叹口气,什么也不说。
我一小时一小时地推算火车行时,一公里一公里地计算竞翔距离,找了本破地图,成天用尺子瞎量。一千只信鸽起程后的第三天一早,我打发弟弟去信鸽协会探风。快到中午,弟弟才回来,他说碰见鸽子那了,鸽子那说,西安来长途电话说,火车误了点,昨天中午十二时整才在西安放翔,飞得最快的也得今日黄昏到。是呵,一千公里呢!鸽子那还说,等杂种回来就给他送去。
然而,我和弟弟还是上平台等。太阳近中天,没有云,天空象玻璃,刺眼,空旷得没有一丝浮物。我们向天空搜索,累得眼酸泪流,看到的只是深蓝、深蓝、深蓝......
天怎么这么大呀!

  不知楼下哪家在放交响乐,隐隐传来。我没听过这么宏伟的乐曲,那节奏和我心情的波动如此一致,立刻,把我那焦渴的情绪带上了天。我眼花,眼前光辉灿烂,五彩缤纷,天花乱坠!乐曲,经过我心脏搏动的增音,越来越强大,强大成扫荡青天的狂风。

"欢乐女神圣洁美丽,
灿烂光芒照大地!
我们怀着火样的热情,
来到您的圣殿里。
你的力量能使人类,
消除一切隔阂!
在您的光芒照耀下,
天下人们成兄弟!"

  如此伟大!如此壮丽!如此的波澜壮阔!四部轮唱,八部合唱,大和声!全人类的歌声,全世界的总共鸣!地富海涵,"气吞万里如虎!"一万个滚雷在震响,大陆的板块在撞击,远山踊跃,白日疾驰,作为大共鸣器的天地之间,铿然锵然,沉重地轰鸣!我隐隐约约体会到了什么叫思想的人类和历史的高度,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、刚阳奋发的英雄气慨,看见一股伟大的冲击波,不可逆转地向前--向前!

  又白又大的太阳,灿烂的天空。突然,在汗漫的虚无中,一粒运动的实体,从天外高速运行而来。

  狗杂种,回来了!

  "杂种!他妈的!"

  我和弟弟激动得狂呼大叫,放声痛哭!

  千公里二十四小时,这是什么速度!

  弟弟不能自已,双手捂了脸,哭得双肩乱抖,喘不上气。我紧紧抱着他,激动得流了一身脏汗。

  交响乐,声音再大点!再大点!再大点!

  天空,再宽些!再宽些!再宽些!

  好样的杂种,你他妈太棒了!

  我头晕目眩,眼花缭乱。一只鸽子变成了成千、成万,成亿只!杂种率领着它们横扫天庭!勇敢的杂种,率领你的千万同伴,浩浩荡荡飞来吧!你们能冲破地球引力的束缚,你们有整个蓝天!

  ①刷条:剪去鸽子翅上的长羽,使之不能飞行,以期其重新建立"性",待新羽长齐,或可不飞归故巢。
  ②圆条:鸽子的十根乳条全部换完就叫圆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