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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种(4)

  杂种,赢了;贝林考克斯,输了。但是由于杂种不在信鸽协会,脚上没环儿,协会不承认它的成绩。非但如此,连归巢证也不给它发。优胜奖--一辆自行车,属于了贝林考克斯。这么好的成绩,仅仅由于杂种不在鸽会,竟被否认了,天理不公!我开始理解什么叫荒谬,原来荒谬比真理更容易让人接受。

  一天上午,我和弟弟去找鸽子那,他赌输了,应当履行诺言。我装了一肚子不平之气,准备好了在他不认帐时,便破口大骂。

  鸽子那的屋里乱七八糟,满地烟头和痰迹,被子也不叠,尿盆也不倒,桌上的锅碗都糊满了粥嘎呗儿。这哪象人住的,比鸽子窝还脏。他家还有一间居室,门闭着。

  见到我们来了,鸽子那很尴尬。他赶紧把我们让进屋,让了坐,又沏上了茶,隆重得如待贵客。然后,退到床角坐了,不好意思看我们,低了头,象个犯了错的小学生。本来就瘦小的他,这一缩,整个没嘛了。

  沉默。三人干坐。

  我忍不住,打破了沉默:"杂种回来了。"

  "贝林考克斯也回来了。"

  "是杂种先回来的!"我已准备吵架,只要他一毁约,我便会大骂出口。

  没想到,鸽子那软不啦叽地说:"听说了。"头低得更深了。

  我的气没处发:"那,咱们的赌......"

  他猛地抬起头,未启口,先已满面羞愧:"可是,没归巢证的,按理说,按理说......"他害臊,说不出口。

  我知道他说不出口的是什么,说:"按理说,不是第一?"

  "不不,我,我不是、不是那意思。我是说,反正吧,名不太正,言、言......"

  "言个屁!你比谁都明白。"我要忍不住了。

  "那是,那是。"他的脸红了,如说了谎的孩子,倒挺可怜的。我倒象个大人,人模狗样的装腔作势。

  他说:"我把自行车给你,把一笼鸽子都给你,把二十只千公里鸽都给你,只求给我留下贝林考克斯,它是我的命。"他竟流下了泪,"你们都是好孩子,别逼我,行行好,可怜可怜我。我没儿没女,和鸽子过了大半辈子。我毕生的心血,都在笼子里。我有上百只鸽子,可只有贝林考克斯,它、它最乖,它是我的孩子......"

  "哥。"弟弟拉了我一把,他快掉泪了。

  "真想不到哇,败在两个娃娃手下。"

  "你承认不承认我们赢了?"

  "我认输,认输。"

  见他这个样子,我还有什么怒气?我领悟到一种感觉,战胜好人不是胜利,也不是光荣,反而是痛苦。

  鸽子那站起来说:"你们来看看我的鸽子,除了贝林考克斯,全可以拿走。"

  他打开了另一间居室的门。喝!四壁雪白,地上连鸽子粪都没有,干净之极,一层层方方正正的木制鸽舍,架了一壁,饮水器、盐土箱摆在墙角。一大间房里全是鸽子,见有人来,纷纷归舍,扑翼声响如风起,一片咕咕的歌唱声。真令人眼花缭乱。

  鸽子那吹一声口哨,不知从哪儿飞出一只雨点,落到他张开的手上。我一看,正是贝林考克斯。鸽子那用食指托着鸽子的斗儿看了又看,慈父一般。

  我大为感动!这么诚恳的人,真是少见。同时,我想起了崔玉芳......

  见我不说话,鸽子那不敢看我们,扭头向窗外,悲悲戚戚地说:"要是,要......你们非要这只鸽子不可,请答应我老头子一个条件。"

  "......"

  "把杂种借给我些日子,出一窝蛋,也不叫它趴,就还你。我保证,一片羽毛也坏不了它的。你们的鸽子绝了!叫我养几天,过过瘾吧,哪怕不是自己的鸽子,也知足喽!也算我没白养几十年鸽子。"

  他背对着我们,瘦瘦的双肩在抖动。

  我无言以对。

  "信不过我?"

  "信得过。"我说的绝对是心里话。

  他猛地转回身,已是泪流满面。

  我深深地感动着,说:"您的鸽子,我们不要了。我不该这么贪心。"

  "真的!"他一喜,马上又沮丧下来,"老了老了,还得叫孩子原谅。"

  弟弟拉着他的手,摇,仰着小脸说:"您别价,贝林考克斯好,杂种是蒙的。"

  "不,我心望最明白,杂种比我的鸽子强多了。我要有这么一只,多好呵!"

  我说:"您会有的,我们给您蛋。"

  "好孩子,真是好孩子。我老头子和你们交个朋友吧。" 后来,我们拿了杂种,给鸽子那养了些日子,并给了他一对儿蛋。他把杂种给我们送回来时,杂种被他养得英俊无比。我仍成了忘年交。一说起杂种,他的声音都变甜了。再也没听他说过贝林考克斯。他耐心地指导我们。按季节变换鸽子的饲料种类与定量,教我们观察鸽子的习性与情绪,并根据每只鸽子的秉性与体力的不同,制订出适合每只鸽子特点的训练计划。没过多久。我和弟弟也差不多成了养鸽专家了。我们给鸽子那的蛋,出了两只特棒的小鸽子。他喜欢得不行。

  小鸽子会飞后不久,我和弟弟便开始近距离放它们,不但每天上学要带上它们放一下,就连买酱油也忘不了带上它们去放。这种近距离放翔对雏鸽很有好处。可以以使它们从小养成寻找"家"的习惯,还可以使它们尽快熟悉"家"附近的地形地貌。

  那天下午弟弟去上课,书包里装上傻瓜和奸贼顺便放;我下午没课。弟弟走了一阵子,我把杂种和骚货轰到平台上,打扫鸽子窝。奸贼飞了回来,过了一会儿,傻瓜也飞了回来。在傻瓜降落时,我发现,它展开的尾羽上缺了好几根长领。我抓住了傻瓜,仔细看,它的尾部有血滴下来。见到鸽子成了这样,气往我头上撞。我放下鸽子,直奔学校,要去问弟弟,他这是怎么搞的。步子急,一会儿我就到了学校。弟弟班的教室在一层楼,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,他的座位上是空的,他上哪儿去了呢?我在操场上找了一圈,一个人影也没见着,就又折回楼里,往教师办公室所在的三楼去找。刚上三楼我就隐隐听见一阵哭声,仔细一听,是弟弟。我顺着哭声找到教师办公室,轻轻推开一点门缝,见弟弟和大头站在墙根,崔玉芳坐在他们对面的桌后,批改作业,看也不看他们。我又往弟弟脸上一看,吓了一跳!弟弟的眼青肿青肿,腮上一大块血巴掌印,鼻孔里塞了一个纸团,血浸透了纸团,向下不断地滴。大头歪着膀子往窗外看,手插在兜里,脸上一副得意相。

  终于,崔玉芳放下了改作业的笔,看了看弟弟说:"你说吧,为什么打架?"

  弟弟哭哭啼啼地说:"不是我打架来着,是他和肥子打我。他要看我的鸽子,我没给他看,他就抢了我的书包。鸽子在书包里,我去要,他就把我打倒了,还把我的鸽子的尾巴毛揪掉了,还说要上我家去抄鸽子,还......"

  "好了好了,"崔玉芳转向大头,"是这么回事吗?"

  "他瞎编。"大头癞一癞气地说,"我听肥子说他丫书包里有鸽子,就想看看。本来么,就看看。怎么啦?是不是,崔老师?他丫不给,还他妈咬我手,我能不动手吗?是不是,崔老师?"

  "是你抢我的书包,我不给,你就和肥子打我,揪坏了我的鸽子尾巴,我才咬你的。我不咬你,你不撒手,我的鸽子就让我折腾死了。崔老师是他......"

  "没叫你说!"崔玉芳厉声喝斥,弟弟不吱声了。我在门外恨得熬不住。

  大头接着说:"崔老师,要不是您来拉架,我手指头都叫他丫咬掉了。您瞧您瞧,我这手,都破了,是不是,崔老师?"

  "崔老师,他和肥子两个人打我,见您一来。肥子跑了......"

  "没叫你说就别说!"崔玉芳冲着弟弟,眉头皱成一大团,"谁叫你把鸽子带到学校来的?学校是养鸽子的地方吗?学生是以学习为主还是以养鸽子为主?你还有理了你?你和你哥哥一样野,无法无天!站好了!你说你成什么了?打架,养鸽子,骂人......野孩子都比你强。明天你给我把检讨交来。"

  "你又不是我们班的老师。"弟弟小声嘟哝。

  "说什么呢?大声点!"崔玉芳一绷脸,整个一个冻柿子模样。

  "老师,没什么事我先走啦?"大头说。

  "你走吧。"

  "谢谢崔老师。"

  崔玉芳冲大头一挥手,又冲弟弟:"站好了!站没个站相,立没个立相......"

  我在门外早就恨得肝疼,大头一开门,我迎面就是一拳,把他打得躺回门里去了。我冲到门里,抬脚就要往他头上跺,却被崔玉芳一把扯住。大头爬起来就打我,我被崔玉芳抓住了两只手,还不了手,白挨了一通打。弟弟愣了一会儿,他当着老师的面不敢打架,但见我干挨打还不了手,急了,上去撇扯大头,大头回过身来又打弟弟。弟弟太小,打不过大头,我眼见弟弟被大头打倒了,被崔玉劳抓着,帮不上手。

  "崔玉芳,我***!"我挣扎着可嗓门大骂。

  她拉偏架,恨得我连屌都疼!我什么脏骂什么,骂得崔玉芳急恼了,抬手搧了我个大耳光。于是,我更凶地骂,更凶地挣扎,终于挣脱了,我抓起桌上的红墨水瓶,使足劲掼过去,正打在崔玉芳肩膀上,弄了她一身红墨水。我豁出去了,不要命了,奔向崔玉芳猛撞一头,把她撞了个大屁墩。正乱着,校长来了,又来好几位教师。有几个班刚下课,小学生们都堵在门外看,楼道里乱成一锅粥。

  我捅了大漏子,我知道学校不会饶了我。那天晚上,妈妈又狠狠地打我和弟弟,爸爸急了,夺过妈妈手里的铁通条,冲妈妈大吵大嚷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好性子的爸爸发这么大脾气。爸爸脸都气白了,大声说:"哪有你这么打孩子的,铁棍子都打弯了!孩子们在学校里吃了亏,挨了打,够委屈的了,回来还要挨你的打,还叫不叫人活了!"
我的好爸爸,你真是理解我的好爸爸。

  见爸爸火了,妈妈也不吱声了,坐刭一边生恨气。

  我还只是个孩子,就过早而且过多地体会到了绝望,真他妈窝囊!第二天,我在崔玉芳的自行车胎上按了十几个图钉,拆了她的车铃扔掉了。她知道是我干的,上课时罚我站了一天,搞逼供。我一句话也不说,对她,我已不需要表达什么,语言是多余的。我无话可说,也无可分辩。我只有恨,无处发泄无可奈何的恨。一个孩子,能把老师怎么样?
学校处理我的决定迟迟作不出,因为在老师中间出现了意见分歧。校长倾向于崔玉芳的意见,开除我的学籍,如果可能的话,送工读学校,这要看工读学校是否肯收我,他们收下的都是小偷流氓。教导主任认为崔玉芳处理事情不公是有责任的,我还够不上工读学校的"资格",是可以教育的,因此,以不开除我为好,但要给我一个记大过处分。总之,我是没好果子吃的了。讨论来讨论去,两种意见相持不下,学校决定向区教育局打报告请示。

  我很想去报复大头,但又不敢,怕节骨眼上火上加油,真的开除我。我忍着一日恶气,在这丑陋的世界上,装一肚子魔鬼的念头,丧心病狂地诅咒着。
骚货的新大条长出来了。傻瓜和奸贼已能很好地飞行。杂种带着亲亲热热的一家,每天都在天空中邀游。为了练硬小鸽子的翅膀,杂种带它们开趟子①,一趟子开出去,四五个钟头才回来。四只鸽子,已是一群,杂种的队伍壮大了。

  鸽子那到邢台去放飞傻瓜和奸贼,这是他为我们制定的训练计划的一个步骤。傻瓜飞了五小时,奸贼飞了七小时。我喜欢傻瓜,它更象杂种,体魄雄壮,流线体型,胸脊低,空气阻力小,飞得比奸贼快。

  我给胡子王去了信,告诉了他我最近的遭遇,诉说了心中的悲愤。他回信了。说如果学校真的开除了我,叫我上北大荒找他,他一个人生活得挺闷的。读着他的信,我心里热乎乎的。在这令人灰心的虚伪的世界上,真正的友情太少了,所以,我分外珍视和胡子王的交情。胡子王在信中向我介绍了北大荒的情况,描述了那里的滚滚麦浪和联合收割机。他在那里当了农业工人,挣现钱,不象公社社员那样分工分。我当时认定那是一个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。到了那儿,不用服从什么崔玉芳,不会再挨打,可以不上学校,自由自在,自己作自己的主人。我想离开这里,这里的一切都是可憎的。我向往辽阔的绿色的草原,象一只拴在槽头的马驹子,渴望绿草地上的自由。北大荒,我的心已迷上了那个地方,不为什么,只为我梦想那里有自由。那阵子,只要一想起北大荒,我的心里就痒丝丝的。但我又舍不得我的鸽子,我走了,它们怎么办?

  学校把处理我的报告报到区教育局,过了两个来月,教育局的文件批了下来。我被叫到校长室。崔玉芳推开门,把我引进室内。校长室里环坐了十几位老师。校长坐在办公桌后,见我进来,站了起来。清了清嗓子,拿起桌上的一张纸,一本正经地念起来:

  "关于开除王东山学籍的决定......"

  轰!我的头顶遭了雷击。我觉得一屋子人的目光都变成了绳索,紧紧地绑住了我,绑得我连气都喘不过来。校长念的什么,我已听不见,只有一句话在我耳边反复地叨叨着--我被开除了,我被开除了......他妈的,我被开除了!崔玉芳一脸蝴蝶斑笑得翩翩起舞。我却麻木下去,麻木下去,心里有一种"全完了"的感觉。校长刚向我宣布完这个决定,全校的大喇叭同时响了起来,一连广播了三遍开除我学籍的决定。喇叭的声音真大,好象全世界都能听见。我的心彻底地凉下来。连学都上不成了,我不知道我还算个什么。我垂着头,走出校长室,回到教室收拾书包。我谁也不看,只是把书、本、铅笔盒一件件往书包里装。装完了,我慢慢向教室门口走。在这个过程中,一班小学生们鸦雀无声。到了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,崔玉芳砰一声把门关上。弟弟已在教室门口等我,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我需要他陪着。我们默默无言,下了楼,走过操场,走出大门,回家去。我在跨出校门的一刹那,猛地扭回身,朝地上啐了一日,喊着骂:"我操你们个妈!"
我走了,永远地离开了学校。

  不顺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,就在我被学校开除的那天,杂种丢了,到了夜里,它和骚货都没归巢,只剩下傻瓜和奸贼。一天又一天,时光费力地消逝,没有杂种的踪影。我们找遍了附近养鸽子的人家,无下落。鸽子那听说丢了杂种,一拍大腿:"咳呀呀呀!你们怎么把它给丢了!"嘬着牙花子,连连摇头,比丢了他的鸽子还心疼,和我们一起到处找。没了杂种,天空便失去了意义,空虚得可恨,象我那失去学业后的心。象杂种这样性如此之大的鸽子,根本不该丢。是叫人偷了吗?"宫殿"谁也进不来,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,不可能。是叫野猫叼走了吗?也不可能。野猫根本进不了楼梯间,何况傻瓜、奸贼都好好的,何以杂种、骚货独遭不幸?我们去请教鸽子那,他说有可能杂种随骚货飞到上海去了。骚贷这样的信鸽,一辈子就记一个巢,不会忘记故巢,当它觉得翅膀硬了时,就会飞回去。杂种既然阻止不了它,只好随它远行,它爱骚货。一个月过去了,我和弟弟消心了,不再指望杂种飞回来。

  先失了学籍,后丢了杂种,两次打击接踵而至,我真有点招架不住了。作为一个没学上的少年,我加倍受到邻居们的歧视。只要我在家里,一家人就都闷闷的,死气沉沉。爸爸已经好多天没怎么说过话了,有空就往椅子上一坐,发他的愣。妈妈见到我就扭过头去,连看都不待看我。她不再骂我,也不再打我,好象家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么个人。有时,我甚至渴望她打我两下,显得我象是她的孩子,可是连这也是妄想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我无法生活,冷漠和孤独简直要杀了我,憋闷死人了。有一天,我叫爸爸给我找个活儿干,我不愿意老这么呆着。爸爸摇了摇头说;"养你的鸽子去吧。"
人们失去了对我的兴趣,我也失去了对人们的兴趣。妈妈不愿意听到我的声音,更不愿意见到我。我也不愿意总在她眼前找讨厌,因此,除了吃饭,我不回家去。说实在的,我也怕见到爸爸,不忍心看到他那一脸的忧愁。我象一个贼,回家去象是进别人家偷东西,怕见人,爸爸、妈妈看我一下都会叫我打个冷战。渐渐,我连饭都不好意思吃家里的了。我这么个不争气的混蛋,什么也不会干,光会气大人,还有什么资格吃家里的饭?吃饭的时候,我心里愧极了,把头埋在碗里,默默地往嘴里扒饭,一小口一小口的,吃完了一碗也不好意思再去盛,推碗就走,成天半饥半饱着。我不配吃饱,我还算人吗?吃个半饱已很糟蹋粮食了。我的家变得拘紧,不自由、陌生。我意识到世界抛弃了我。我只有两只鸽子,除此之外,在这个世界上我一无所有。我既不知为什么活着,也不知活着干什么,既不配活着,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,只能凑合活着,就这般样子。那是我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,自那顿饭后,我便躲到了"宫殿"里,不再回家。那是一顿午饭,在我还没吃完一碗的时候,爸爸就把我的碗夺了过去,尖尖地压了一大碗米饭,递到我手里。我接过碗,泪水滴下来。我垂下头,咬着牙把泪硬忍回去。

  那些天,弟弟除了上学,总和我在一起,寸步不离,晚上还和我一起住在"宫殿"里,吃了那顿中午饭,我和弟弟就按计划去堵大头,这时正是他去上学的时间。我要报仇,反正我已被开除了,还怕什么呢?

  一出家门弟弟就冲我说:"哥,上午警察来咱家了,是崔玉芳领来的。她找了派出所,叫他们把你送到工读学校,警察同意了。"

  "什么?!"我大吃一惊,"你怎么不早说?"

  "爸爸刚叫我告诉你。"

  工读学校是专门管教劣迹少年的地方,上那儿的不是小偷就是流氓,全是社会渣子。那里的学生是受限制的,没有自由的。这种被称作"学校"的地方在我的想象中和监狱差不多,到了那儿等于被判了刑。好你个崔玉芳,落井下石,把我逼得走投无路。我一没偷,二没抢,小小年纪就落得这般下场,整个成了一个流浪儿。我说什么也不能被他们送到工读学校去。跑吧,跑到黑龙江去,北大荒有胡子王,他乐意收留我,和我一起生活。世界很大,够我流浪的了。高尔基也曾是个流浪儿,但他后来成了一个伟大的文豪,所以流浪儿也不都是坏孩子。我这样安慰自己,下定了离开北京到大千世界中去闯荡的决心。

  "七月,你去到路上等大头,看见他你就狠狠地骂他,一定要把他引到学校后的胡同里,然后你就到胡同口看着人。记住,一定要把他引来。"
弟弟使劲点了点头,朝学校跑去,我走向学校后的胡同。这条胡同十分僻静,一边是学校的后墙,一边是工厂的高墙,两堵墙夹着一条细胡同,中间还有几个直角的拐弯,很少有人经过。我躲在一处拐弯后,手里拿着块大砖头,等着弟弟引大头来。我要叫大头把今天的日子记一辈子。
等了一会儿,胡同那一头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。弟弟一边骂大头一边咚咚跑,大头在后面边骂边追。我屏住呼吸,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近了,举起砖头,血往头顶上涌。一时,我百感交集,一次次屈辱,一桩桩仇恨,汇集心头......忽一下子,我浑身都是劲。我放弟弟跑过去,他没停下,直接到后胡同口去看着人。我把砖举高了。我听着那小子的脚步上来了,待他刚拐过弯,我劈头盖脑就是一砖头,他立即一个后仰,倒下后才来得及喊妈。我扑上去,骑到他身上,这一通打,足足捅了他有一百多个耳光,打得他连哭带叫,一直到累得我举不起手臂,才住了手。大头被我开了瓢,弄了一脸血,脑袋都被我打横了,嘴肿得象猪唇,眼肿成了一条缝。他躺在下面一个劲儿叫"爷爷饶命"。我终于出了一日恶气,心里痛快了好几天。打完这一架,我就躲进"宫殿",再也不露面,以防警察把我带到工读学校去。我只和鸽子作伴,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就全靠弟弟,饭也由他送来。

  天凉了,天天下雨。那天也下雨,鸽子那从弟弟那儿得知我被学校开除了,把我和弟弟叫到他家,安慰我。我告诉他我要去北大荒找一个朋友,要开始自己养活自己。我不想去工读学校,也不能再在家里白吃下去,得自谋生路。我说只有这一条路可走,没有其他办法。只要有车票钱,我马上就走,就是没有车票钱,扒车我也要走。鸽子那说我小,一个人走不成这么远的路。我说我的决心已下定了,说什么也得走。

  话说到这份上,鸽子那不再劝我,他看着窗外的雨,想了会儿说:"既然这样,你们先在我家等着,碗橱里有馒头,饿了吃,我出去一下,你们可别走了。"

  他背了个书包,到隔壁养鸽子的屋里忙了一会儿,打着伞出门了。

  "哥哥,你真要走?"弟弟要哭。

  "走。不过,你可别把这事告诉爸,等我走了以后你再告诉他。"

  弟弟使劲点点头。"杂种丢了,就剩我自己一个人了。"他流着泪。

  "没关系,七月,还有爸爸呢?以后有事可以和爸说。再说鸽子那还在,他会帮你养好鸽子的。我走以后,没人给你戳着,你不能再打架,要老老实实上学,闷了回家弄鸽子,别老给家里惹事

  我会给你写信的。等我走了,你代我向爸爸赔个不是,就说我这些年净叫他费心,我对不住他,不是好孩子。以后,我长大了,一定好好孝敬他,叫他过舒心日子。"

  弟弟哭着说:"哥,你不能不走么?你走了,大头再打我怎么办?"

  我说:"别哭了,七月,我一定得走,要不警察也得带走我。只要你不惹事,我想,大头不会再找你的碴,他叫我打怕了。"

  屋外的雨下得疲疲遢遢。

  屋里,我们兄弟俩说着话。

 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,鸽子那回来了。他站在门阶上甩掉伞上的雨水,进屋来,掏出一叠钱递给我说:"拿上吧。不过,你要上哪儿去,最好和大人说一声。你一个孩子,拿这么大主意,不和家里人说,怕不成。"

  我没接钱,问他;"你上哪儿去了一趟?"

  "卖了只鸽子。"他把钱硬塞到我手里,"鸽会里一个老相识,早就看上了我的一只千公里鸽,我一直舍不得卖。"

  我心里发热,说:"这钱,我以后会加倍还你的。"

  "这叫什么话,我还欠你一只贝林考克斯呢。朋友之间不用算帐。到了北大荒,你要缺什么,需要什么,来信,我帮忙。"

  我的眼湿了。

  从鸽子那家出来,我和弟弟合披一块雨布往"宫殿"走,一路默默无言。我的鞋露出了大脚趾,沾成了一个泥坨子,沉重得很。呱叽呱叽,鞋里进了水,走一路呱叽一路。脏风臭雨!北风酸蛮地擦开雨布,脸对脸冲我们大放厥词,喷我们一脸唾沫星子;雨云,真如疯婆子的脏脸,披头散发东奔西窜,到处撒雨条子;偶尔有一声不起劲的雷,拖泥带水闷声闷气,如偷偷摸摸的放屁;一幢幢楼房,赤条条一丝不挂,大洗特洗脏水澡,弄得象猪!这邋邋遢遢的倒霉天,一片稀里胡涂的混雨声,满地乌七八槽的脏水泡。

  我们来到"宫殿",开开楼梯间的门,大吃一惊,杂种!分明是它,正在地上梳理一身湿得精透的羽毛。见我们来了,它伤心得呜呜叫,用一条腿和一只翼,强撑着身体,向我们歪歪斜斜走来。我叫一声杂种,心疼地一把抱住它,把它那又湿又冷的身体,紧紧贴在心口上。它的一条腿被汽枪打断了,脓血凝住丁羽毛,两翼被人用胶布捆住了几根大条,好腿上套了一只铜环,上有"上海62 287"字样。环是被剪开后又套上的(小鸽子出生后七日,腿骨一粗硬,便套不进环了)。脚环证明,它确实随戴有"286"号脚环的骚货去了上海。我的杂种,浑身泥水淋漓,就是这样从上海飞回来的。我心疼得直倒抽冷气。杂种贴在我胸上,垂着头,有气无力地一声声凄惨地叫。

  弟弟流了泪,破日大骂,骂那些伤害杂种的禽兽。我知道,这是骚货的主人干的。不难想象,到了上海,骚货归了巢,而杂种不肯下房,骚货的主人抓不住它,便开了枪。抓住它后,怕它飞走,就捆起它的翅。让它蹲房,养鸽子的都是这么干的。但是,他们万万没想到,就是断了腿,被捆着双翼,杂种也会飞回北京,这是多么顽强的精神!
我和弟弟给杂种精心治了伤,包好,解开捆着它大条的胶布,扔掉脚环,轮流用体温焐干它的羽毛。弟弟回家拿了个煮鸡蛋来,我嚼碎,含着它的嘴,一点点喂它,象它小时候一样。它很听话,不扑腾,也不闹。

  当晚,我和弟弟在楼梯间的草垫子上搂着杂种睡。杂种靠着我,一动不动,沉默着。被缚着翅,冒着大雨,作负伤忍痛的长途飞行,它一定累极了。傻瓜和奸贼也凑了过来,钻入弟弟腋下,睡了。

  讨厌的雨,没完没了下,烦死人。我睡不着,想崔玉芳的黄脸,想大头的狗样子,想胡子王,想鸽子那,想爸爸......我要是就这么走了,太便宜崔玉芳了。该治治她,但我想不出办法。我如果知道她家在哪儿住,立即就会去打碎她家的玻璃,可惜,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儿。想来想去,我决定给她写封信,揭一揭她的黑心肠,让她知道,我会记住她的,也让她记住我,我们后会有期。
弟弟捅了我一下:"哥。"

  "嗯?"

  "骚货没良心,咱给它治好伤,待它那么好。它连小鸽子都不要了,不是东西。"

  "鸽予不嫌贫爱富,比人心眼实,够意思。"

  "杂种腿会瘸呀?" .

  "会。"

  草垫子潮,睡在上面浑身刺痒,痒劲儿串来串去,象有小虫在身上爬。我睁着眼,望着黑乎乎的房顶。心里也黑乎乎的。雨声死乞白赖往耳朵里灌,烦极了。弟弟点着油灯,趴着,胳膊肘支着,墙上放大了他的身影,黑得沉重,如一大块凝固的雨云。

  "哥,把杂种关起来吧,要不介,它还得去上海找骚货。"它说出了我担心的事。

  "再给它找只母儿,等它伤好了,再不关它。你走了,它还是我的伴儿呢。"弟弟说。

  "杂种生来就是在天上飞的东西,它要飞,就叫它飞吧。"

  "哥,它要再飞走,没准儿永远回不来了,人家会打死它。"

  弟弟搂过杂种,把脸贴在它背上,眼里滚了泪滴。弟弟的脸脏得象西瓜皮,净花道道;而那泪,却象纯净的露珠。杂种挪挪身子把头钻到弟弟脖子下,轻轻叫,象哭。

  我想:"如果杂种去上海,能把骚货带回来,该多好。"

  "哥,杂种没睡着,在想事呢。"

  "想骚货。"

  公儿叫母儿的声音真悲切,诚心诚意地难过,不象人那么假惺惺的。

  "我要是孙悟空,一个跟头云,非到上海抓骚货不可!"弟弟眼里映着灯光,亮亮的。

  奸贼把头钻到傻瓜翅下,挤着傻瓜睡。傻瓜被杂种的叹息声吵醒,抬起头,睁大眼,专注地着看受伤的父亲。它心里也在想事儿吗?瞧那神态,虽未成年,却显得很懂事。

  我叫弟弟:"七月。"

  "哥。"

  "鸽子不能飞;活着也没劲,干脆,它愿意上哪儿就让它上哪儿,甭舍不得。关着它,等于杀了它,养它还有什么意思?它认路,忘不了家,也不会忘了咱们,除非它死了。为了飞死,死了也值!"

  弟弟什么也不说了,只是搂紧杂种。我抱住弟弟的肩膀,和他一起,向门上那块天望去。天是黑的,而且下着雨。

  第二天,清早,雨停了。钻天杨的秃枝上,挂了一串串亮晶的雨珠。。长长的晨风,笔直笔直地从门洞吹进。空气新鲜、清凉,天空水汪汪的蓝。几缕缱绻的白云,在高空中浮游,天际线裂开一道弧形的冷白。

  多么好的早晨!

  杂种起来了,挣扎向食罐,一股劲儿吃豆子,一股劲儿喝水。我和弟弟站在一旁,默默地看着它,心里明自,它又要作长途飞行了。傻瓜似乎也明白了父亲的意思,走向食罐,学着父亲的样子吃。

  "吃吧,多吃点儿,"弟弟喃喃说,"路上没处打食。"

  杂种吃够了,飞到奸贼身后,用翅把它推向食罐,好贼还没醒透,迷迷糊糊叫,老大不乐意地,先把头扎进水罐,一通饮,甩甩头,清醒了,才开始吃。傻瓜吃饱了,显得浑身都是力气,大步跨到杂种身边一站,精神抖擞,象个卫士。那神态,似乎在向杂种庄严宣誓:"您就是飞到天涯海角,我也永远追随着您!"杂种啄啄傻瓜的颈羽,疼爱地低呜了儿声,象是临行前的嘱咐叮咛。是的,远行是要冒生命危险的。傻瓜还小,还要随父亲在云雾苍茫的天空中受磨难,历艰辛,遇危险,长见识。好贼也吃好了。我把通平台的门全打开。朝阳鲜红鲜红的朝阳,象个巨大的火球,冉冉升起。

  "咕!咕!"迫不及待的傻瓜催父亲上路。它等不及了,急于去冒险,去试试天有多宽。它拍翅上了天,在金色的天空中任情飞翔。杂种以翼代步,走向我,低头呜呜叫,声音极沉痛。我赶忙跪了下来,低头向它,说一声"保重",禁不住热泪涌出。它先啄啄我努起的嘴,在我脸上亲热地蹭了又赠;又栽栽歪歪走向弟弟,如此一番,然后,后退几步,回头向我们顾盼,恋恋不舍地。突然,它单腿奋力一弹,象突发的疾电,冲出了门,冲上了天!呵,天,自由的天!奸贼也随父亲冲上了天,同天空中的傻瓜合为一处。我拉着弟弟奔上平台。三只鸽子飞到天上,天空得到了充实。杂种、傻瓜、奸贼,在我们头上盘旋。杂种率领它的儿女,三次从高空中俯冲下来,掠过我们面前,向我们告别。

  有了双翅,就有了自由。

  最后,我的鸽子拔上高空,呈三角形,杂种打头,掉头而南。

  "杂--种--我--我--等--你--"弟弟迸力大呼!

  他痛哭失声,用力向天边挥手,挥手......

  我们的视线追随着杂种,久久地,一直望断天际线......

  送走杂种的当天晚上,我买了张去北大荒的火车票,离开了北京。到火车站送我的有弟弟七月和鸽子那两人。

  在我寄给崔玉芳的信的结尾,有一句话,我至今仍然记得:

  "你仔细活着,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飞上天,叫你瞧瞧!"

  我早晚会有一天,象杂种那样飞上蓝天。我对此坚信不疑。

  那年,我十二岁。

[作者简介] 马慧娟,女;啸客,男,二人是夫妇,现在北京某单位工作。